以创新的信念应对变局，以创新的使命融合生态——访中国家用电器协会理事长王雷

2026年9月，中国家用电器协会第八届会员大会召开，王雷出任第八届理事会理事长。这位在家电行业深耕三十余年的协会人，接过了引领行业迈向新阶段的接力棒。此刻，中国家电工业正站在“十五五”开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交汇的历史性节点上。外部环境深刻变化，行业自身也走到了必须破局突围的阶段。带着“行业变革时代，协会工作的价值与行动方向”这一命题，《电器》杂志对王雷进行了专访。

Q1

站在“十五五”开局的历史关口，您如何判断当前这场行业变革的本质？

A

家电行业走到今天，变革的力量来自两个方面：外部环境的变化，以及行业自身发展阶段到了这个点上，二者叠加决定了行业必须变革。

从外部看，“十五五”发展实施方案做了很清晰的分析：世界百年不遇的大变局、全球化逆流、地缘冲突，给国际贸易秩序带来了挑战。从国内看，对我们有利的一面——长期向好的基本面没有改变，有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完整的产业体系优势、国家政策的支持、消费升级的驱动；也有不利的一面——发展不平衡，有效需求不足，供需适配度不高，这些矛盾仍然存在。也正是这些矛盾，让存量市场的竞争更加白热化。与此同时，新旧动能转换，产业升级在推进，低端产能过剩与绿色低碳的刚性约束并存，人口结构变化，消费偏好迭代，还有房地产市场的波动……这些因素，绝大部分不是行业自身能够决定的。

更重要的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历史性交汇。全球科技创新进入密集活跃期，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技术的迭代融合，正在重塑产业形态和经济格局，也为我们催生新的竞争优势，带来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历史机遇。回顾家电工业四十余年的发展会发现一个规律：每一段营收的波浪曲线，都对应着国家或全球政治、经济、科技的一次大的变革。改革开放是中国家电的起点；上规模、上能力，对应的是老百姓生活水平的提升和需求的集中爆发；加入WTO，对应的是我们进入全球市场；国际金融危机，对应的是贸易壁垒和下行压力。每一次，中国家电行业都是靠自己的发展和变革，接住了机遇，化解了风险，才走到新的高度。

所以今天，同样是要“以变革应对变局”。家电工业走过几十年，证明了这样一个道理——接住社会发展和变革的机遇，用变革来化解风险，才有机会发展到新的高度。

Q2

当AI全面赋能制造与产品，这一轮变革中，协会的不可替代价值究竟在哪里？

A

协会的价值，一直是通过我们的组织架构和工作模式——技术委员会、产业技术路线图、技术大会、各专业委员会——去凝聚行业共识和力量，去做那些单个企业不适合做也做不了的事。

以当年制冷剂替代工作为例，如果让某一家企业单独去做，无法形成带动效应。协会的作用，是让行业对某一个方向性的问题有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再去协调相关各方协同发展。

现在，协会工作有了新的内涵：不仅是同行之间，更是上下游之间、生态之间的连接。这一轮变革有一个新的变化——伴随人工智能战略的发展，大量AI产业链相关的高科技领域的玩家开始进入家电领域，生态合作的需求激增，融合发展的各方需要更大的场景来验证自己、发展自己。比如端侧听觉芯片的企业，配套语音交互模型，最先落地在新AI家电的语音交互上并持续升级；研发算力底座的企业也锚定家庭场景——未来家庭中多台电器都要算力，这就要在不同侧统筹算力。但这些跨界科技方案与家电及消费电子的结合，需要在生态中逐步完成。

这个“融合”的生态，正是新时代协会工作的重要价值。协会要在新阶段发挥“连接力”，把这个生态建起来。我特别想强调一句话：家电是包括具身智能等在内的AI科技最好的应用产品、最好的应用场景。未来人工智能会充分融入家庭，家电会AI化、机器人化，同时AI也会赋能家电、机器人等物理AI终端，那是智慧家庭巨大的市场动能。面向这样的目标，各个相关技术领域就要充分融合，中国家用电器协会正是在这样的历史时期承载着重大的生态建设使命。

Q3

您提出“以创新穿越周期”。历史经验表明，越是行业低谷期，协会的凝聚力和技术引导作用越被需要。协会如何把“穿越周期”落到实处？

A

其实每当提到“周期”，基本上都是在市场低谷的时候。但历史一再证明，低谷时聚力创新，是最正确的选择——低谷终归会过去，而每一轮低谷过去之后，需求都会出现新的变化，这些变化给供给者带来新的机会，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有人会问，家电创新了这么多年，还有创新空间吗？我想说的是，每一个阶段，创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今天的创新，就是怎么把AI技术和家电更好地融合。我们常说产品有“可靠性质量”和“魅力质量”——合格的产品是把可靠性做好，而有魅力的产品，是科技赋予的、能够引导市场的新价值。用新的科技为传统的家电增加魅力，这正是当下创新的方向。

我们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家电更新市场，每年更新量全球第一；同时，中国消费者又是全球对新技术、新产品接受度最高的人群。这给创新留出了巨大的空间。当然，我也理解企业的顾虑——这一轮周期里，创新的投入可能比以往更大，而短期内又未必看得到回报。我认为，这是信念问题——现阶段创新要有信念作为支撑，企业一定要在产品创新上多投入，去迎接波动过后的市场机遇，等到没效益的时候再想起来，就来不及了。

我们看到一些曾经辉煌的企业，因为在上一轮周期里没有持续投入研发创新，逐渐掉了队。创新还需要战略定力，既要有短期的回报来支撑，也要有中长期的坚持，不能只盯着眼前。还有一点很重要：创新要抓住AI这个风口，更要解决用户真实的需求。有些技术看起来“高大上”，但没有解决真实需求，那样的创新是走不远的。

Q4

中国家电的全球化已经进入“品牌与生态出海”的下半场。在这个阶段，协会要引导企业做什么？

A

家电的产品出口可以看作上半场，而下半场是品牌出海。我们提出的“十五五”总体发展目标是，全面提升中国家电行业全球竞争力、创新力和品牌影响力，到2030年，整体实力居全球前列，科技创新国际领先，高质量发展取得显著成效。

“十四五”时期，中国家电行业基本实现了既定目标：强化全球家电创新中心地位，自主创新能力显著增强，基本实现家电产业链自主可控，行业整体技术创新能力达到世界先进水平。同时，海尔、海信、TCL、美的等龙头企业的全球化布局不断突围，科沃斯、石头、追觅等清洁电器在全球市场取得了中国自主品牌不小的突破，还有不少企业从产品出海发展到制造出海。而“十五五”的目标则更进一步，不仅要科技创新国际领先，全球竞争力和品牌影响力也要全面提升。

做强品牌，是家电企业全球化下半场提升全球竞争力的重要课题。如果这个题目答不好，海外建厂也会根基不牢。做强品牌是一条更难、更紧迫但必须走的路。

我们的产能占全球市场的比重非常高，但自主品牌的全球能见度与这个体量远远不匹配。2025年，中国家电出口额为1114亿美元，除去大家电、厨房电器和清洁电器，约有三分之一是小家电，可在海外市场却很少看到我们的小家电品牌。这反映出我们真正在全球市场开展自主品牌营销的企业数量偏少，而更多的企业出口靠OEM。今年我走访过主营小家电和清洁类产品的欧洲企业赛博集团。其年营收达82亿欧元，一家企业做到这个规模，品牌溢价是重要因素。这里有个路径依赖的问题，当习惯了做OEM，要培育自主品牌，会很难、很痛苦，见效慢，还有阵痛。

这是必须补的一课。怎么补？还是要靠创新——靠对本土用户的深度洞察，靠产品和服务的创新，把品牌营销真正融入当地市场，服务当地。我的判断是：创新力是品牌影响力的基础，创新力和品牌影响力共同构成全球竞争力的基础。我们的制造能力已经很强了，下一步的关键是用对本土用户的洞察和产品、服务的创新，把品牌真正立起来。

协会在《中国家用电器工业“十五五”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中提出：加快出口贸易结构调整；转变低价竞争模式，着力扩大高附加值和自主品牌产品出口，提高服务要素投入水平，鼓励服务出口特别是发展知识密集型服务贸易，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升级；构建新兴国家和“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增长新引擎，巩固发达国家市场，在变局中实现韧性发展；积极利用跨境电商以及海外仓等外贸新业态新模式，提升贸易全价值链数字化水平，重塑出海新动能。

Q5

一边是市场新周期下日益加剧的竞争，一边是协会要“强化行业自律、维护公平竞争”。协会如何凝聚行业共识与规范竞争？

A

在中国家用电器协会第八届会员大会上，《中国家用电器行业公平竞争自律公约》（2026年修订版）获得全票通过，得到所有企业的一致认同。这说明行业对自律是有共识的。事实上，自律公约并不约束正常的市场竞争，也不会挫伤企业的市场活力。它的目的是反对那些不正当的竞争行为。当然，认同、获得共识，不等于一定能做到，尤其是在存量市场为主、竞争加剧的当下。

《中国家用电器行业公平竞争自律公约》不是“会员公约”，而是“行业公约”。《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明确要求行业协会维护公平竞争，这是法律赋予协会的权利和责任，面向的是全行业。在此基础上，协会要配合监管部门依法、依规治理各种不正当竞争行为。在日常工作中，协会主要做三件事：一是宣传引导，这两年公平竞争、行业自律是各个专委会会议上的经常性话题，用以强化会员企业的自律意识；二是用各种工作平台加强企业之间的沟通交流，增加共识——自律这件事，本质上最容易陷入“囚徒困境”，而强化沟通和信任，恰恰是摆脱这种困境的办法，同行之间的信任非常关键；三是如果出现问题，按照公约规定的流程来处理。此外，协会还将推动产能结构优化，避免同质化、低端化产能的盲目扩张；健全产能监测预警机制，抵制“内卷式”竞争；营造公平竞争的发展环境，构建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形成良好协调的发展生态。

Q6

绿色低碳正在从“合规成本”变成“全球竞争力”，制冷剂向天然工质转换这类技术硬仗，协会如何帮企业打赢？

A

绿色低碳是国家目标，也是全球诉求，对面向全球市场的中国家电制造业来说，这是一道必答题。中国家电在全球制造中的体量越大，责任就越大。实现碳达峰、绿色低碳水平全球领先，是行业“十五五”的主要目标之一，涉及能源效率提升、降碳减排、强效温室气体替代、有害物质限制使用、低噪产品开发、资源循环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等方方面面。

在绿色低碳方面，协会这些年做了很多工作，比如制定并发布了全球首个家电产品碳足迹核算系列团体标准，包括T/CHEAA 0027-2023《温室气体 产品碳足迹量化方法与要求 家用电器》及冰箱、空调、洗衣机、吸油烟机、洗碗机5个整机产品和冰箱压缩机、空调压缩机2个关键零部件的产品碳足迹核算细则，从国际和国内层面均填补了行业空白。同时发布T/CHEAA 0034-2024《家用电器中再生塑料使用技术规范》，也是全球家电行业首创。而制冷剂替代，是一场持续了多年的硬仗。在局部利益和环保低碳之间，一定要选择正确的路，这才是长远发展之计。

比如现在的主流企业都认同R290天然工质的方向，但在当前的市场压力下，有的企业有畏难情绪。我想强调的是，做正确的事，要站在行业长远发展利益的高度来考量，不能短视。欧洲市场从2027年开始明确要求整体式空调采用的制冷剂GWP值需要小于150，像R290等具有极低GWP值的制冷剂是确定的方向。我们提倡以技术创新推进空调器等制冷产品从高GWP值制冷剂向低GWP值的天然工质转换，加快它的市场化——“十五五”期间要实现碳达峰，这是一个必须拿下的阶段性目标。

Q7

中国家用电器协会要如何保持与时代同步的组织能力？

A

协会的定位一直没变——做产业发展的引领者、技术创新的推动者、行业利益的维护者、会员企业的服务者。

我们的初心，就是推动行业高质量发展，这个初心伴随着家电行业走过了三十八年，从来没有变过。协会既是行业发展的参与者，也是见证者。今天，党中央对协会工作的重视达到了新的高度。中央社会工作部对我们有明确的要求，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也印发了《关于推动行业协会商会深化改革的意见》。这些都要求我们提高政治站位，更加规范治理，服务为本，创新工作方法，推动党建工作与协会业务工作深度融合、同频共振，更好地推动行业健康发展。

协会要加强队伍建设和人才培养，协会秘书处这支干部队伍，是从实干中培养出来的，从知识水平到年龄梯度都比较完善，这是很好的基础。在协会治理上，要充分发挥会员大会、理事会、常务理事会的职能作用，进一步规范专委会等分支机构的管理，同时更好地发挥出多年实践中形成的有效工作机制和核心业务平台的作用。

我们正处在一个历史的窗口期，无论挑战还是机会，协会要做的是及时、准确地研究和把握行业发展的态势，引导行业，发挥已有的平台作用增进共识——在创新上、在思路上、在方向上的共识，把行业的生态建设好，用创新的思维，去迎接这个新时代的时间窗口，和会员一道，共同面对挑战，共同促进发展。